这是我读到现在狄更斯最好的一部作品。在这部小说里能看出他的成熟和转变。他仍然是一个讽刺的高手,但是文字的油腻感没有那么强烈了,多了深沉。他仍然一个擅长刻画人物的大家,但以往角色的舞台剧般的浮夸感收敛了很多。人物形象依旧鲜活,却没有那么做作。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狄更斯第一次用两个视角讲故事。一个是上帝视角,一个是故事中的埃丝特自述。我想原因可能是因为不同于之前的故事,这部小说的情节比较复杂,复杂到我似乎没办法用简短的文字讲清楚。而其中有些桥段甚至有点出乎意料:看到贾迪斯先生向埃丝特求婚,我实在太惊讶了。我一直以为埃丝特必然会和伍德科德大夫幸福的在一起的。但没想到她回应了监护人的求爱。虽然意料之外,但是情理之中。我祝愿他们幸福。可是,到书的最后,贾迪斯先生又把埃丝特交给大夫。这结局和我最先的预计吻合,可是仍然是意料之外。不过又是情理之中,毫不突兀。这么善良的、关爱着埃丝特的监护人,当然会看到埃丝特对大夫的感情,也当然不会自私的占有她。看到最后这几段,我就像埃丝特自述的那样,因为故事要结束而热泪盈眶。

       从《老古玩店》开始,狄更斯故事的结局就不再是皆大欢喜的大团圆了。虽然提高了作品的深刻性,但是作为一个肤浅的读者,我会感到遗憾。而这部小说里,更是死了两个人。如果让他们活下来多好啊。理查德不说。埃丝特的母亲,德洛克夫人,如果能活下来那多好啊。

       大法官庭就像卡夫卡的城堡。后者更哲学化一些,不只是对某种制度的控诉,是对整个生命的无奈。而大法官庭是一个能被人抱怨的客观存在。既然是客观的存在,它就有改变的可能,所以虽然理查德和以前的许多人一样被这场无休止的官司熬尽了生命。但最终案子终结,甚至到如今整个制度彻底的改变,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狄更斯绝不仅仅是像译言中所写的那样,只是为了讽刺腐朽的资本主义法律制度。最近看奇葩说,马东评价说选手们很容易从道德的角度去评论一件事的是非对错,但两个导师——蔡康永和高晓松,却常常能站在更高处,挖掘出人性的光辉。当译者们套用着阶级斗争理论去评价这些故事的时候,我看到的反倒是评论者的丑恶。而有着“阶级、时代局限性”的狄更斯本人,反倒显得更高一筹。比如故事里的埃丝特的母亲德洛克夫人和她的丈夫累斯特爵士。这个贵族家庭以及身边围绕着的各色人等,无一不散发着虚荣浮夸的气息。他们说的、做的,无不让人觉得无聊乏味。当累斯特爵士面对自己佣人的儿子——一个新晋的资产阶级代表时,他的表现让人觉得可笑。可是,当他得知妻子的丑闻备受打击病倒时,却“仍然能够清晰地喊着她的名字,声调中充满了悲哀和怜悯,而没有一点谴责的意味”,“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要是在别的时候,很可能是滑稽可笑的(就像他以前常说的话那样),但这会儿听起来却严肃而动人。他那崇高的真挚的爱情,他那忠于爱情的情操,他那奋不顾身地捍卫她的行为,以及那为了她而忘掉自己的委屈和尊严的态度,都是非常可敬的、真诚的和具有丈夫气概的。通过这些光芒四射的品质,我们即可以看到最普通的工匠的可敬之处,也可以看到高贵的绅士身上的可敬之处。”

       人和人之间有阶级的差别,也会有阶级的对立与冲突,但有些东西是超越这些的,那就是爱。我相信爱是人性的本能。当我们成为人的那一刻起,我们虽然依旧有着动物性的本能,却也有爱的能力。只有被仇恨恶毒的想法充斥着头脑时,我们才会只看到冲突和自私。所以,读到埃丝特和监护人的感情、和大夫的爱情,我感到甜美温馨。可是读到爵士对夫人的这种情感时,我是受到冲击的。我觉得狄更斯做到了。他用他那温柔善良的眼睛,让我看到了那些不讨人喜欢的人的人性之光芒。